中国的奥运噩梦

对突发事件缺乏预警的中国，如何应对已经发生的种种，和即将到来的奥运会？奥运会或者会成为中国的噩梦吧？它对中国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2001年7月13日晚上，数万名中国人骄傲地聚集在天安门广场，庆祝国际奥委会将2008年奥运会 主办权授予北京。炮声阵阵，旗帜飞扬，就连汽车的喇叭都摁得朝天响。这是一个欢庆的时刻。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和其他领导人向众人发表演说，号召人们行动起 来，为奥林匹克做准备。北京奥组委王伟宣布说：“获得主办权意味着赢得了尊重、信任和国际支持。”官方通讯社新华社也为此事得意，称这项决定“是中国提高 国际地位的另一个里程碑，是中华民族复兴史上的重要历史事件。”

中国领导人们认为奥运会 的主办是向世界展示自己快速增长的经济和现代化水平的一个契机。对国内来说，这次机会可以让中国政府证明共产党的执政能力，以及与西方国家一样的重要国际 地位。而且主办奥运会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它让中国展示日益增长的实力，还在于让中国证明了自己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在众多影响申奥的因素中，北京正是 因为成功地提供了这个信息才取得了主办权。

为奥运会 做准备的过程是为展示中国伟大的政治和经济实力而量身定做的：管理严密的资源动员、为改进公民习惯举办的大规模运动的发展和执行、吸引外资流向这个耀眼的 世界文化商业中心的能力等等。动员大规模资源投资大型基础设施建设在中国是件易事。在历史上，中国领导人很善于吸收中国大众的智慧，建设了不少世界上最雄 伟的建筑工程，如长城、大运河和三峡工程。奥运建设狂潮也大同小异。北京为奥运新建了19个比赛场馆，将地铁运输能力扩充了两倍，为机场设置了一个新站 点。城市周边也为迎接奥运来访者打扮一新，或者至少为新的奥运用地腾出位置。政府官方拨给奥运会的建设财政支持接近40,000,000,000美元。在 准备奥运会的同时，政府还着手进行一系列工作，以期改变个人行为，将首都现代化。政府开展了系列礼节运动，改变公民随地吐痰、抽烟、乱扔垃圾和插队的坏习 惯，鼓励和教授出租车司机、警员、酒店服务员和招待说英语。城市官员以奥运会为契机，以重整危楼、改善环境污染、用水短缺和交通堵塞等问题。

然而，尽管北京为保证奥运会 给来访者留下完美印象而努力工作，但是展示在聚光灯下的，除了这个国家傲人的发展成就之外，还有现行制度的致命缺点。中央领导群几乎没有人预想到这一次的 奥运会会给共产党领导权和国家稳定带来这样连续不断地政治冲击。政治民主化的要求、西藏的自治、苏丹局势的压力、环境保护的深化、改进产品安全规则的呼 吁，现在这些问题都蜂拥而至，考验着这个国家年轻政党的应变能力。随着奥运火炬全球传递遭遇抗议，北京的奥运梦迅速变成一场公共关系噩梦。

尽管在基础设施建设上面中国政 府颇有成效，但是提到办公透明度、政府权责和法律建设方面，中国的成绩并不好看。政府回应国内和国际的政治冲击时显得笨拙——从最初忽视中国解决达尔富尔 人权危机时采取积极态度的国际希翼，到拘捕活跃的中国政治积极分子，再到严厉制裁抗议者的示威。尽管这一系列要求并不是有组织和统一目标的抗议，但是这些 不和谐的声音让中国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政策方针，让北京奥运会失色不少。此外，尽管共产党因为回应西藏分子和西方支持者的民族主义风潮而提高了自己的国内支 持率，它还需要担心这种民众的怒火会不会失去控制，反而会进一步损害国家的国际影响力。很明显，中国垂涎已久的大国崛起之梦已经褪去光华。

在国际社会上，现在已经很难把中国扮 演的两种自相矛盾的角色分离开来：惊人的发展速度和它糟糕的人权现状以及环境现状。要谈及中国的未来，也已经不能回避它的国内体制的严重缺憾。对中国政府 来说，这个赌注太大了。如果它的政治改革不能和平、成功地着陆的话，中国作为一个全球领导者的信用度，作为发展中国家模范的潜力，和显露出的全球商业和文 化中心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天×安×门的幽灵

对中国独裁的政治体制的指责是威胁中国奥运最 为重要的一枚炸弹。中国在2000年把夏季奥运会主办权输给澳大利亚的悉尼，部分原因还在于人们对1989年6月天×安×门×广×场×运×动×暴力镇×压 的记忆。当中国再一次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北京奥申委常务副主席刘敬民曾说过：“允许北京主办奥运会就是在帮助人权问题的进步。”国际奥委会处长 François Carrard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尽管承认中国人权问题的严重性，他还是建议：“我们可以打个赌，从现在开始有7年时间……我们会看到一些变 化。”

今天，几乎没有人再关注这个赌注了。这几个月来，中国的人权积极分子、民主倡导者和聚居的少数民族对政府施加压力，要求政治上的进一步民主自主权。对他们 来说，奥林匹克的聚光灯展示了北京面向世界的诱人面孔和国内丑恶的政治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在奥运会 开始前一年，40名杰出的中国民主倡导者在网上联合发布了一份公开信，揭发奥林匹克的浮华和蛊惑人心的事实。“我们深知这些光彩是建立在对普通民众生活的 破坏上的，是建立在城市移民的强制迁移上的，是建立在无情的土地开发、强制驱逐、劳力剥削、行政扣押的牺牲者的痛苦上的。”他们写道，“所有的这些都违背 了奥运精神。”甚至北京标志建筑鸟巢体育馆的艺术顾问艾未未也对中国政府持批评态度。他在接受德国杂志《明镜周刊》（Der Spiegel）采访的时候说：“政府希望通过这次奥运会来表现自己和中国的开放政策……而到现在，我很清楚地看到民主自由化的希望是不可能实现的……这 个体制并不允许它的存在。”

事实上在近代史中，每一届奥运会 都伴随着抗议的升级，但是北京由于它的政治独裁体系，特别容易遭受不同声音的抗议，更何况它还使用原始的胁迫、拘捕和暴力镇压的方式应对危机。滕彪，一名 律师和人权社会活动人士，于2008年三月被便衣警察拘禁两天，并警告说不能再对奥运会发表批评文章。杨春林，地权社会活动人士，因为集合了超过一万名被 官员以发展项目缘由强行征地的农民签名，以煽动颠覆的罪名被捕。在二十分钟的庭审之后，他被判5年有期徒刑。4月，艾滋病社会活动人士胡佳，公开信作者之 一，在与妻子和尚在襁褓的女儿一同被软禁若干月后，以颠覆国家罪被判一年零三个月有期徒刑。尽管可能大多数中国人并没有注意这些抗议和拘捕，但是北京的过 激反应展示了中国政府的恐惧，担心任何异见和抗议都会聚集起广大的政治支持力量，威胁党的领导。

独裁党派

国际社会对人权问题的忧虑也开始提升。一年多来，中国一直高度重视与苏丹的亲密经济政治联系。美国名流和国际人权社会活动人士联盟向北京施加压力，要求北 京对停止达尔富尔暴行作出积极举动，认为2008奥运会是一场“种族灭绝奥运会”。因为公众对中国与苏丹政府的关系的关注，促使了电影导演Steven Spielberg辞掉了奥运会开幕式和闭幕式艺术顾问的职务。似乎此事对北京当局有所影响，当局现在开始表现出对喀士穆施压的姿态。

因为春季对西藏反叛分子的武力镇压，中国政 府受质疑的人权问题又被提上展示台。三月，藏传佛教僧侣游行纪念失败的西藏独立暴动49周年，要求更宽泛的西藏自治权，要求被放逐的宗教领袖达赖喇嘛回 国。本次游行示威迅速升级到暴力抗议。中国警方强制武力镇压了西藏省府拉萨和中国西部其他西藏地区的抗议活动，造成了一百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

忽视国际呼吁取消管制的要求的同时，北京封 锁了受影响区域，扣押、驱逐当地的外国记者，发布了一张西藏抗议通缉名单。所有不相关的新闻资源，包括外国电视台和YouTube视频的广播，都被封锁， 进出西藏的消息都被过滤。刻薄的政府宣传指责达赖喇嘛是“披着僧侣外衣的狼”，“人面兽心的魔鬼”。中国官方指责“邪恶的达赖团体”试图在西藏重建“封建 农奴制”，呼吁通过“人民的战争”反对他。国际社会迅速指责本次镇压，要求北京恢复与达赖喇嘛代表的谈话。与此同时，英国首相Gordon Brown、捷克总统Václav Klaus、波兰首相Donald Tusk因此宣布不出席北京奥运会开幕式。

当奥运火 炬开始全球传递时，抗议者尾随其后，从雅典的一小簇人到伦敦、巴黎、旧金山和汉城的数千人。如此大规模的对奥运会的破坏活动让中国政府蒙羞，也激起了中国 公民的愤怒，在海外国人中产生了一波民族主义反示威风潮，国内网站也出现了数数百万仇恨地反西方文章。北京当局初期镇压一个多月后，中国高级领导人发表讲 话，提出与达赖喇嘛代表会谈的希望。但是这并没有表现出政治上的根本转变；这只不过是缓解国际抗议的权宜之计。

尽管有一些外国运动员加入了对中国的批评，但是奥运选 手们更关心的还是北京是否能在奥运会期间保证空气质量和食物安全。据报道，北京已经花了大约16,000,000,000美元来建设“绿色奥运”；一些奥 运场馆还使用一定的清洁能源和水利设施，在过去的7年间，北京也关闭了一些大型污染建设，有步骤地使用天然气取代原先使用的煤设施。2月26日，中国高级 官员发布了一个更全面的整顿报告，包括限制环绕北京的五个行政区的重工业，在奥运会开幕前几个月开始禁止施工，对车主因为奥运期间的车辆管制损失进行补 贴。

但是北京的污染指数还是远高于平均水平。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某天北京的城市污染指数三倍于世界卫生组织认为的安全标准。去年八月，一次空气污染测试表明， 尽管有三分之一的车辆被禁止上路，北京的城市污染水平仅仅是得到了改善。甚至某些高级官员还对绿色奥运的 勘察持保留态度。北京市长郭金龙在2008年早些时候承认，截至奥运会开始，控制住交通和环境污染会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毕竟，对经营者降低污染几乎没 有提供任何经济鼓励；中央政府只是例行公事地要求地方官员和经营者改变无甚成效的工作现状。一些厂长同意在奥运期间减产但是拒绝关闭企业。在中国残酷的商 业竞争环境下，除非政府提供大量的财政补贴，否则工厂停产数周就意味着倒闭。与此同时，腐败盛行，地方官员公然蔑视环境保护法和相关规章制度。2008年 1月，一名西方环境顾问Steven Andrews透露，北京环境保护局官员对城市空气质量资料更新已经被歪曲了数年，一些特别拥挤的街道监控电台资料被移除出去。

面对奥运期 间高危险的空气污染水平，国际奥委会官员警告说，一些耐力运动项目，如马拉松和长途自行车赛，可能会延迟或者废除。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马拉松运动员 Haile Gebrselassie已经宣布不参加奥运会赛跑项目，担心自己会因为空气污染问题而使健康永久性受损。一些运动员也在计划采取预防措施，如尽量晚些抵 达北京，为可能发生的哮喘等症状携带一些药物设备，佩戴面罩等。

北京为 运动员提供安全食物和干净水源的能力依然受到质疑。去年，中国遭遇了一连串食物丑闻，包括胆固醇和杀虫剂食物污染事件，北京半数瓶装水不合格事件。一些代 表团，如美国和澳大利亚代表团，已经发表声明，他们会携带一些，甚至所有的食物，饮用水会由可口可乐公司提供。奥委会官员已经安置了一个大型食物安全设 备，可以从生产到发放至奥运村，一直跟踪监控运动员的食物。因为安全和绿色奥运的承诺，北京必须现在就要付诸行动。否则，它将会冒着在2008奥运会刻下 失败一笔的无可挽回的危险。

北京的盲点

北京没有有效地回应对自己的批评，无法有效地管理好环境和产品安全问题，这些失误都揭示出中央的政治短视。中国领导人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不同政体国家破坏奥 运会 的企图。他们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包括开发一个全市联网的监控系统，培养全副武装的高效防暴队和特警队。他们也还试图消除国际社会的敌意，如恢复本于 2004年中止的与华盛顿的人权对话，从舆论上对喀士穆加入非盟，接受联合国维和部队施压。但是北京不可能消除源自达尔富尔和西藏问题的“坏”形象。中国 领导人简单地把奥运盛典和西藏、苏丹，或者大量的人权问题分开来对待，他们还没有弄明白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在这一点上他们还在继续犯错。

所以，压力还会持续上涨，直到运动会结束。在奥运期 间真正的麻烦才会聚焦北京，一些政治反对派会做全力一击。例如，中国安全力量会担心宗教组织法×轮×功的活动分子又会在天安门广场自杀。因为这些担忧，报 道奥运的30,000名记者在采访有争议的事件时会被严密保护。虽然说不久前官方保证北京会允许自由穿行，中国互联网不会采取审查措施，政府也会履行自己 的承诺让外国记者无拘无束地穿行整个国家。

中国的民众已经被西方媒体处理西藏报道无处不在的偏见和对中国不尊重的种种行为激怒了。中国公民可能会认为任何奥运期间的骚动都是在削弱国家实力和阻碍中 国崛起。外国媒体、公司和政府都是中国民族主义反抗首当其冲的靶子，如法国零售业的家乐福遭受的那样——被消费者抵制——以抗议巴黎火炬传递的骚乱。

抗议者急切地想引起世界的关注，中国公民民族主义情绪不断高涨，这些难免会发生急剧的碰撞。北京奥运会 的口号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简单地表示出四海一家的理念，但是中国民族主义情绪会随着竞赛的热度升温、高涨。在过去，中国的运动赛事，尤其是对 日本队的足球比赛，曾经导致恶性的骚动，同样的事件也会在奥运赛场出现。如果奥运会运行不畅，党中央领导层会进行换位和责权追究，这相当于放了一枚烟雾弹 掩盖失误。政府主办奥运会的首脑人物、主席胡锦涛的继承人、副主席习近平也面临着领导生涯的一大挑战。

奥运会 失败的话，将会引发新一轮民族主义风潮，中国公民会谴责他们看到的种族主义、反中国偏见和西方优越感下的不明智态度。关于奥运会的抗议会导致最难以平息 的，最危险的结果——中国民族主义的爆发。如果国际社会不能接受中国的崛起，中国人应该扪心自问为什么会作茧自缚？结果是，北京当局会发现外交政策的机动 空间因为舆论影响而受到更大的限制。这种高涨的民族情绪有时还会伤害到中国政府，如同2001年美国侦察机被中国击落那一事件那样。当飞行员最终被释放的 时候，愤怒的中国民众指责政府软弱无力，对西方惟命是从。最近，尽管这十年北京和汉城已经建立起了不断发展的经济政治和文化联系，韩国还是因为奥运火炬传 递而遭受中国抗议；作为回应，韩国政府对中国至韩留学生数量采取了更强硬的限制措施。由于察觉到长时间的民族主义抗议的破坏性后果，中国官方媒体从5月开 始向民众示意，现在是时候开始向前走了，关注经济发展，不要游行抗议，不要抵制西方企业。

在奥运会 带来短期利益（迫使中国领导人同意会见达赖喇嘛使者）之前，批评中国的枪林弹雨是不会停歇的，但是中国西藏政策的真正改革，抑或积极面对国内改革的态度转 变是不大可能进一步发生的。尽管如此，现在的论战一定会顺势长期发展。北京奥运会的考验和艰难会给中国领导人当头棒喝，向他们证明：要保证国内稳定和国家 持续发展，取决于更高的透明度、更明确的职责归咎和对人权问题的更好理解。一些中国的博客写手、知识分子和记者，如王小峰和常平，抓住这个机会，呼吁少些 民族主义狂热，多些与外界批评的理性接触。民族主义爆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从舆论角度提问的机会，如果中国政府不允许他们接触如CNN和BBC这样的媒体， 中国公民如何正当地反击西方媒体机构。同样地，他们把奥运会作为一块跳板，讨论台湾现在的民主制度作为大陆政治未来的可能性，重新思考中国西藏问题的处理 方式，要求更开放的媒体环境。

无论2008奥运会的长期意义何在，迄今为止发生的事终究与北京奥运梦殊途同归。与其接受全世界的赞美，中国还不如被国内抗议和国际谴责敲醒。世界愈发怀疑北京是否会进行政治改革，扮演好称职的世界角色。人们期待奥运会把这些问题解决，而不是重新提起。